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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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韶歌的离开是在三个月前。那时院子里开着粉樱，风一吹花瓣就撒满了满地。韶歌每次拿起扫帚都要抱怨半天，后来她索性不管了，任由它们落去。弥生知道她只是不懂得欣赏这落樱的美而已，所以一笑置之。而这一笑有时会被韶歌误以为是嘲讽，于是两人之间的一场唇舌恶战便免不了了。三个月前，这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三个月后，这是弥生的全部回忆。
   樱花早已落尽了。弥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抬头看着天空。蔚蓝深邃。云朵被高空的风一丝一缕地撕扯，变换了形态。偌大的院子，消失了一些声音，一些身影，一些脚印和一些气息．来自韶歌的一切，都无从捕捉和寻觅了。弥生把本子摊在石桌上扬手摘下一片绿叶，夹进了纸页里。又在一旁的空白处端正的写下，赠沐韶歌。柳弥生 ２００５年７月３日。弥生合上本子，他想着韶歌回来时若看到这个定会高兴。他又想到韶歌是个不懂浪漫的人，许会怨他送的礼物不值钱的。
   这是第一次，弥生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思念。在她离开后的一个仲夏的傍晚，独自坐在院子里，思念身在异乡的女友。她叫沐韶歌，是个不懂浪漫的单纯的孩子，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而她现在却独自去了很远的地方。电话线无法延伸，网络无法覆盖的地方遥不可及。
   弥生，你该怎么办。
   他听着刺耳的蝉鸣，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弥生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仿佛是看了一场关于韶歌过往的蒙太奇电影。
   卡车驾驶座上醉酒的司机。撞翻的轿车。血。医院。白色床单。死亡。那是弥生第一次遇见韶歌的情景。韶歌的父母在那次车祸中死去，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韶歌还在昏迷。她额头有轻微红肿，手臂上有玻璃碎片留下的殷红划痕，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滴。她神态安然犹如婴儿，醒来后她第一眼看见弥生，然后得知父母双亡的噩耗，默默地落下眼泪。没有嘶嚎，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弥生觉得他甚至听到韶歌的眼泪划过脸颊的细小声音。他帮韶歌安葬了父母，从此他就再没有离开。
   韶歌成了孤儿，那一年她十六岁。
   后来韶歌卖掉了自家房子，带着肇事司机支付的巨额赔款，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住进了弥生的别墅。那时的韶歌眼神空洞，以为搬家就像旅行一样。再过了些年，弥生大学毕业，他们把别墅改造成旅馆，正正经经地当起作家房东。而弥生考上了地质大学。又过了些年，弥生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他们的旅馆住了不少房客。韶歌要随校方的考察小组去偏远的山区采集恐龙化石。韶歌说她只去三个月。三个月就回来。她答应弥生陪他去见远在美国的父母。
   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可韶歌还没有回来。

   韶歌的生日快要到了，在七月的尾巴上。弥生给韶歌的学校打了电话，询问考察小组的情况。校方的回答却是归期推迟十天半月是很正常的，若有意外发生，组长会在离采集地最近的城镇与学校取得联系的。弥生只能无奈的继续等下去。
   生日当天的傍晚，旅馆内外的房门都点亮了红灯笼。弥生邀请所有的房客一起替韶歌庆祝。在大家饭后玩闹的时候，弥生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从大门走进来。他连忙跑出大厅立在玄关看见有个女子站在庭院中间。她放下拎在手里的皮箱，抬起头，冲弥生莞尔一笑。先生，请问这里有空余房间吗。
   灯笼的红光满散在女子的脸上，照亮了她的容颜。弥生睁大眼睛，几乎呆住了。这女子有和韶歌一模一样的脸！女子会意地浅笑。说道：您好，我叫林擒。弥生定了定神，走向女子，拎起她身边的皮箱。房间是有的，你先进去吧。
   大厅里房客们还在喧闹。弥生带林檎从侧旁的楼梯登上二层。两人互不言语，只听见台阶与鞋底摩擦发出的重音。
   就是这间，请进。
   谢谢。
   弥生向林檎介绍了旅馆的大致结构告诉她旅馆的电话号码便离开了。他没有提房租的事情。弥生心里有太多的疑团，他相信林檎的到来并不是单纯的巧合，绝不是真正的入住。会有一个真相，一定和韶歌有关。
   弥生失眠了。他又翻开那个本子。本子因为夹了过多的东西而变得重了些，全是标本，书签，照片，手绘，甚至糖纸。有的页上零零点点地写着一些文字。弥生想等韶歌回来就把本子送给她，他依旧相信韶歌会喜欢，因为她是个单纯的孩子。
   弥生想来想去，提笔在本子上写了一段文字。
   韶歌，今天是你的生日，家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她和你长得真是像极了，我以为是你回来了。

　　　　　　　　　　　　　　　　　　　　　　　　　　　　　　　柳弥生　　　　　
　　　　　　　　　　　　　　　　　　　　　　　　　　　　　２００５.０７.３１

   今天是林檎住进旅馆的第三天。
   她并没有跟弥生说过多的话，只是早出晚归行踪神秘。弥生总是觉得不大对劲。于是他决定去问问。
   晚上弥生独自坐在大厅里喝茶看书。座钟已经敲过十响，其他房客早已各自回房，林檎还没有回来。弥生的眼睛时不时地看看大门口。他只是想林檎若回来，必然要见到，可以好好地谈谈了．
   林檎在玄关便看见坐在大厅里的弥生，他正在看书．林檎想不引起他注意就上楼，不料还是被看见了．弥生唤了林檎一声，她只好脱鞋进了大厅．
   回来了．
   嗯．这么晚了还在看书么．
   啊，睡不着，随便翻翻的．要杯茶么？沏的香片．
   好呀，谢了．
   茶沏入杯时雾里透着香．林檎押了一口，连连称好．
   林檎，你是市内大学的学生么？
   不是，我是个自由写手，每上过大学．
   我有一个妹妹和你年纪相当，在上大学．她＿
   韶歌，对吧？
   弥生一下子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他仔细端详着林檎，她的脸隐约显出了韶歌的影子．他当初想的果然没有错．
   我认识她的，我们是双胞胎姐妹哦．我是姐姐．
   可是，你们不同姓．
   这个啊，韶歌是随母姓的．你就是当年收留韶歌的人吧，告诉我，我的父母……林檎突然变得很激动，她努力的克制，重新坐回位子上．
   在你十六岁那年在事故中去世了．记得那天我的大学放了假，在回这里的路上看见他的汽车被撞翻，就马上叫了警察的救护车．谁知一到医院，他们就因伤势过重去世了．韶歌只受了轻伤．韶歌说她再没有亲人，所以就帮她卖了房子，带着家当搬来和我一起住．
   原来是真的．林擒捧着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她告诉了弥生一切的真相。他心中的疑团全部烟消云散。
   林檎回房去了。弥生独自饮尽剩下的半壶茶。
   快要立秋了，风有些凉。弥生走进院子，苍穹里有点点繁星。看不见月亮。

   终于的终于，韶歌来信了。
   灰黄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寄信地址。有些破损的邮票。戳子模糊不清。里里外外包裹着尘土。稿纸上韶歌有些笨拙的笔迹，信的大致内容是，考察小组的一个成员因为我受了伤，我得暂住在一户农家照顾他。延后归期二个月，弥生你一定等我。我每天都思念你。
弥生把信掂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思念。一时之间变得那么陌生。弥生已经很久没有思念韶歌。或许因为那些所谓的真相，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林檎。
   林檎的早出晚归原来是为了不让其他房客看见她那张和韶歌一样的脸。不过现在不用了。她和弥生每日在一起交流写作心得，尝试不同的创作方法，他们甚至合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在畅销杂志上连载。林檎也收拾房间和打扫庭院，快乐地做着一些本该属于韶歌的工作。其他房客谁也没有提起过韶歌，他们甚至以为曾经熟悉的面容就是林檎。
   弥生把信递给了林檎。林檎看到信封上的名字，浅浅的一笑，问他：她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后。
   怎么办？我们的事情。
   你要跟我去见在美国的父母么。
   如果你拿定主意了，我很愿意。
   弥生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就走吧。

   林檎看见弥生的父母时，有一种仿佛是见到自己父母的亲切。他们站在门口，林檎微笑着拥抱他们。伯父伯母，您们好，我是林檎。
   弥生的父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问他的儿子：不是说是一个叫沐韶歌的姑娘么，怎么，这？弥生的母亲也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弥生握紧林檎的手，告诉他们：是叫林檎，她是我的未婚妻。
 
[后记]
   韶歌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见凉了。旅 馆门口，高挂的幌子在瑟瑟秋风中无奈的旋转。
   庭院里有人在打水。是些老房客。他们早已不记得林擒，更莫说是韶歌。韶歌径直走到弥生的房间，叩了三响，开门的却是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头儿。
   您好，我找柳弥生。
   姑娘，进来吧。
   老头儿递过来一只精致的木匣说：刘先生两个月前已经离开了，交待若有个姑娘来找他，就把这匣子交给她。
   韶歌得知弥生离开的消息，嘴角一下子垂了下来。她抱着匣子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最后还是决定打开来看看。
   有一个本子。很沉。韶歌打开第一页，开始一个个地把玩纸页里夹着的小礼物 ，细细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2005年7月13日。赠沐韶歌。柳弥生。
   2005年7月13日，韶歌今天是你的生日。家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她和你长得真是像极了，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柳弥生。
   2005年8月3日。她叫林檎。她说她是韶歌的姐姐，双胞胎的姐姐。她告诉我了一些关于韶歌的真相。原来姐姐的功课很好，被父母送到外地的高校。父母去世后，妹妹忘记了外地的姐姐。带着所有的钱离开了原先的家，而身在外地的姐姐因为没有钱交学费而被迫放弃学业，与大学梦想擦肩而过。这一切发生在多年以前，已是无可挽回。但无论如何我都相信韶歌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即使当初是故意也好，都不能算是阴谋，只能说是一个孩子的任性，但这严重的后果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责任。柳弥生。
   2005年8月17日。我想真正看清了生活的真相，韶歌，关于我的感情。我想我真地喜欢林擒，所以韶歌对不起了。柳弥生。
   2005年8月20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留言了。我要和林擒去美国，也许不会再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柳弥生。
   韶歌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小心地翻着纸页，看见封底上的几行小字:
   韶歌我其实很想见见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是人生无常．就如不是学习好了就能上大学．但没有人责怪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永远思念你，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再见，林檎。
   韶歌拿起最后一页夹着巨额存款的折子．然后她流下了泪来．韶歌离开的时候与刚搬进来时一样，眼神空洞．金钱仍如彩纸，而离别是伤．
   脸颊的泪痕是思念的轨迹，但思念的人已经不再．

                                                                                              THEEND
                                                                                            BY AYA·寞
                                                                                           2005.8.20夜